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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鬼有三急,投胎最急(五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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潭溪哪知這些厲害,忙說道:“小的昨日才剛出這樹林,今日遇著鬼差大人,唐突行事多有冒犯,還望恕罪,還望恕罪。”說著就彎腰行起禮來。

那鬼差甚為滿意道:“你這冒失鬼倒是懂禮。”

潭溪笑道:“哪裏哪裏,在世時不過略讀過幾卷詩書,稍懂些為人處事之禮罷了,不堪鬼差大人讚許。”

鬼差笑道:“你我既有一面之緣,我便做個好心提醒你一句,若是無鬼差押送,獨自萬萬不可踏這黃泉路,輕者元神大損,重者灰飛煙滅,只這一句,你要記牢了。我還有差事在身,便不與你絮叨了。”說著緊了緊手裏的鎖鏈,前頭的小鬼耷拉著腦袋任他拴著脖子走。

潭溪點點頭,見那鬼差走遠了又趕忙追上問道:“鬼差大人且稍等,小的還有一事不明,想請教大人一句。”

鬼差聞言,不耐煩的上下打量他一番。

潭溪尷尬一笑,道:“那個…鬼差大人,小的死了將近一月,卻無陰司的鬼差來勾,實在不知是何緣由,還望大人行個好,告知小的,小的自當感激不盡。”

那鬼差聽到感激不盡時霎時眉開眼笑,烏青面皮皺若枯樹皮,笑道:“如何個感謝法?”

潭溪翻了翻眼珠子,不想陰間鬼差也這般好利,若說答謝,潭溪思忖片刻道:“小的走時並無人為我燒紙錢,現下身無分文,若說謝,便只能替鬼差大人謀事了。”

偏偏這青面鬼差最是愛財,一聽身無分文就要轉身走。

“你的事我怎會知道。你且安心在這裏等罷,俗話說心誠則靈,早晚能等來與你有緣的鬼差。”

潭溪苦著臉道:“多謝大人指點。”沒成想到了黃泉還要等,早知道就不費這麽大功夫來找什麽黃泉路了。

潭溪想,既來之則安之,這麽大個地府,總不能不收他的。

只是這一等就又是一月。

那千萬條黃泉路上的鬼怪多如牛毛,看的潭溪眼花繚亂,卻鮮少看到人們常說的黑白無常,倒是曾見到過兩個牛頭馬面的惡鬼。

一日天上下起血雨來。

血雲從黃泉路上翻湧而來,林外諸鬼紛紛往那枯樹林中躲逃。

潭溪也隨他們往林中躲藏。

林中參天古樹比比皆是,雖無葉無花,樹冠卻鋪展的極開,枝幹極粗,又參差交錯,躲在樹下多少能避開些血雨。

潭溪躲在樹下,身邊擠著些同來躲雨的幽魂野鬼,皆抽抽搭搭哀涕不止,竟像是來哭喪的,直哭的潭溪煩悶不已,索性棄了這棵樹。

乍一跑進雨中,那血雨落在身上,便似燒滾的開水,燙的衣袍“嘶嘶”作響。

潭溪慌忙用手護住腦袋,躲到一顆矮樹下,身上的血雨才漸漸消褪,化作一縷縷青煙飄散,衣袍上只留下些青灰的印記。

潭溪長舒口氣,一扭頭卻看到大樹背面也坐著個人。

潭溪繞過去看,卻是個蒼顏老者,面容呆滯地跌坐在地上,神情雖極頹喪,卻並不像那些鬼怪一般嚎啕大哭。

潭溪抱手躬身,先行一禮道:“在下潭溪,幸會幸會。”

那鬼老頭茫然地擡眼瞧他,點了點頭,又指了指一旁,示意他坐下。

潭溪挨著他坐下,便問道:“老伯緣何來此,卻不像那些鬼一般哭泣不止?”

老頭看了他半晌,神色呆滯地搖了搖頭。

潭溪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臉,暗道,本公子有那麽不中看麼?又按了按自己的臉,略有些僵硬罷了。

正犯嘀咕,那老頭忽然扭過頭道:“你身上怎麽還有陽氣?”

“陽氣?怎會有陽氣?”難不成自己還沒死透,但屍體早就燒成灰了。

老者蹙眉打量他一番,又道:“你身上可有陽間的東西?”

潭溪搖搖頭又點了點頭,從衣襟裏摸出塊半圓的佩玉,道:“莫不是它?”

那老頭似在神游,心思有些分散,只淡淡點了點頭,便別過頭不再理會潭溪。

天上一記驚雷,古樹簌簌發顫,老頭從遐思中回過神來,朝潭溪道:“你如何尋到這裏的?”

潭溪回道:“原我也不知世上竟有這麽個地方,後遇一女鬼,告訴我有種冥草能引人入地府,我這才尋到這裏來的。”

老頭點頭,將脊梁靠在樹皮上,道:“你竟能毫發無傷的出那山洞,卻是難得。”

潭溪不解其意,問道:“怎得那洞穴還有講究?”

老頭又點頭,說道:“那洞穴並非平常之處,你一路走出來,可有岔路?”

潭溪道:“確有岔路,且我在那岔路裏如同做了一場夢,若不是有個老樹精好心提醒,我便差點陷了進去。”

潭溪回想,當時確實兇險。

“你現下可知什麽叫一念之差了罷。”老頭又道,“方才你說的岔路,實乃陰路上的塵虛幻境,所呈現之境皆出自觀望者內心,或名或利或色或情,皆乃陰魂難以割舍之事物。凡抵不過蠱惑者,盡數淪陷其中歷盡千災萬劫,方可得解脫矣。”

潭溪驚嘆,唏噓道:“好險好險,好歹有了那提醒才走了出來。”又見他這般知道,便好奇道:“莫非老伯也曾遇到?”

老頭若有所思地點頭,捋起袖子給他看。

潭溪將眼湊近,瞧見霧蒙蒙的手肘上有兩個穿透的血窟窿,血霧不住從窟窿裏飄出。

潭溪驚異道:“緣何傷的這般嚴重,莫不是……”

老頭點了點頭,緩緩道:“我來時也走到那條岔路裏了。原我在陽世時虧欠了一人,竟後悔了一世,至死也未從那債中逃脫,見了那塵虛幻境,我便陷了進去,一心只想還了那債,也好心安理得的輪回轉世。”

老頭指了指手肘上的傷,又道:“我在那幻境裏仿若過了坎坷的一世,臨出境時,我於千軍萬馬之中為他擋下兩劍,想著總算是還清了,不成想醒來卻是空夢一場。”言罷,苦笑幾聲。

潭溪瞧見他老臉上淌下串血珠子,說不出的淒絕。

老頭又道:“唉,欠下的終究是欠下的,無論如何都還不清了……”

那老頭綿長哀婉的嘆息,聽得潭溪直發怔,不想做鬼也這麽些愁事。

大半晌,潭溪將佩玉收起,岔開話,道:“我在林外守了月餘,緣何不見黑白無常,只見過兩個牛頭馬面的惡鬼,另一些面貌險惡的鬼差?”

血雨嘩嘩下了半晌,方聽那老頭幽幽回道:“陽間一日生老病死者數不勝數,單靠那兩個鬼差能收幾個,除卻那些極重要的,餘下的便都由他們手下的鬼差去收,你怎得連這個道理都不懂。”

潭溪聽罷,忙道:“晚生迂腐,多謝老伯賜教。”

那老頭只淡然點了點頭,半晌才又說道:“一會兒你就能見到了。”

潭溪聽聞無常二鬼要來,滿心歡喜道:“當真?”

老頭又點了點頭,不再言語。

天上風雲驟變,雷鳴電閃。

疾風卷著殘雲呼嘯徘徊。

血雨冰矢般斜斜砸在樹幹上,吭吭作響。

潭溪同那老者起身,踱到背風的一面,直呆到日出,傾盆大雨方才止住。

枯樹林裏日光不透,仍舊陰慘慘一片。

雨初停,便聽到一陣怪笑聲夾雜著一聲怒斥傳來。

潭溪循聲看去,遠遠瞧見一棵參天古樹後行來兩鬼,穿著一黑一白的破袍衫,口吐一尺長的紅舌,頭上皆戴半尺高的官帽。

潭溪向那老者道:“老伯所言果然無虛,現下後頭那棵大樹邊上正有兩無常鬼往這邊走來。”

那兩鬼中,白麻布衫子的鬼正嘻嘻笑著,黑麻布衫子的鬼卻怒目圓睜,厲聲厲色訓斥兩旁不長眼的小鬼頭。

兩人行動招搖,所到之處百鬼皆驚惶逃遁。

待無常二鬼行至老頭身側時,潭溪忙從地上爬起來,行了禮道:“小的見過二位大人。”

聞言,那黑袍衫的鬼怒聲道:“哪裏來的野鬼,膽敢誤我等大事,報上名來,饒你不滅。”

白袍衫的鬼卻嘻嘻笑著,朝潭溪點了點頭,說道:“你莫聽他的,他說的話,十句裏九句都是唬人的。”

潭溪聽聞暗暗松了口氣,卻見黑無常憑空抓過來一根粗長的鐵索,將另一端扔給白無常,厲聲道:“別給老子偷懶,快點收了人好回去交差。”

白無常擠眉弄眼,朝他吐了吐舌頭,又上前將地上的老頭扶起,問道:“你可是陽世裏才死不久的老皇帝?”

潭溪暗吃一驚,怪不得黑白無常來接,當真是個大人物。

世上的人終其一生有幾個能得見皇帝老兒一面,如今做了鬼,竟能見那皇帝老兒一面,也算有幸了。

老頭從地上起身,白無常笑道:“隨我們走吧。”說罷,將手中鐵索盤在他脖頸上,繞了一圈。

黑無常極沒耐性,見白無常怪笑又嚷道:“快走快走,再這般玩忽職守,往後你自己來收罷。”

白無常仍舊笑,並不理他,邊走邊拉扯那老頭,說道:“你這老頭,竟兩次從地府逃出來,要知道陰間亦有事不過三之說,若是下次再逃……”

“若你再逃出來,我倆便不會再來勾你,到時你只等著灰飛煙滅罷。”黑無常搶過白無常的話,白無常瞪了他一眼,仍舊嬉笑道:“老頭,陽間恩怨可有償清……”

說話間三鬼已漸遠。

潭溪悄悄跟上,躲躲閃閃跟了一路。

路上黑無常只是沈默,白無常同那老頭天南地北的說。

林中怨鬼紛紛屏氣凝神地駐足觀望,一瞧見黑無常便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一哄而散。

潭溪跟在後頭出了樹林,前頭三鬼驀地齊齊轉過身,潭溪躲藏不急被撞個正著,厚著臉皮生咳幾聲道:“小的來送送兩位官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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